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

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黎荔
夜读张爱玲,有些淡淡写来的句子,一笔一抹之间,惊心动魄。比如这一段,“我一个人在黄昏的阳台上,骤然看到远处的一个高楼,边缘上浮着一大块胭脂红,还当是玻璃窗上落日的反光,再一看,却是元宵的月亮,红红地升起来了。我想着:‘这是乱世。’晚烟里,上海的边缘微微起伏,虽没有山,也像是层峦叠嶂。我想到许多人的命运,连我在内的;有一种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到底是什么?我觉得,是天翻地覆的历史剧变中,身处一个战乱频仍、充满变数、各种事件真相模糊的时代,人们对情感、对社会现象,产生了无可把握的困窘感。这种很难表达清楚,但是因为不清楚、总觉得背后有一种无法抵御的强大力量在控制的状态,让人产生了莫名的脆弱感,无力的绝望感。分裂、混乱、波动和动荡,事变到来,无可依仗,世道无常,身不由己,任何不可抗拒的外力和紊乱心智的内力,都能轻易夺走一个忐忑中度日的生命,这就是生而为人的脆弱。史书所叙述的“大历史”和来自个人的生命的“小记忆”之间,总有着强烈的落差与对照。张爱玲这段话,从历史的叙述中召唤了个体记忆的存在,这是搅动我们灵魂的真实的生命体验。反复读这段话,内心总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有些话想说但不知从何说起,有些泪想流又流不出,它让我们什么都难以说出,但却异常地渴望倾吐。
在张爱玲所处的时代,一面是民族危亡中的国家挣扎求存的战争,在这战争中无数渺小个体被忽略了。另一面是这些“赤裸生命”(现代的“国家主权”和“生命政治”无法完全遮蔽的个体境况)在自己挣扎求存。两个挣扎求存,把人置于一种难以言说的绝境。这其实是二十世纪的现代中国的巨大的悲哀。这个国家在走向现代的过程中面临着民族的危机和失败的痛苦,国家在这样的窘境中无法保护自己的国民,有时甚至要抛弃、牺牲和献祭自己的国民。在当时中国的历史情境中,这种“赤裸生命”的绝境,还在于被原有的农业社会的传统秩序和现代意义的国家都抛了出去,没有归宿。这是中国的刻骨铭心的痛苦,也是我们在走向现代的进程中所付出的无尽的苦难的最尖锐和最不容忽略的东西。想想张爱玲孤绝的一生,飘荡的一生,正是这样的状态下难以逃避的必然轨迹,这样的身世,实在如晚烟中的城市天际线一样郁郁苍苍、动荡起伏。世间万事,说到头,都离不开我们对真实存在的个体生存处境的关怀。如果看不到人,看不到人的脆弱有限,看不到每一个体都有独一无二且值得尊重的人生,那么所谓政治、所谓集体、所谓经世大业、所谓意识形态,都是浮云。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从传统到现代的蜕变的过程中,所面临的国家的失败和个体成为“赤裸生命”被献祭和牺牲的历史,与今天的我们息息相关、血肉相连,因为他们是我们共同的先辈,他们的痛苦我们无法脱离。为什么要伤悼历史中人的脆弱?因为没有这种回顾与伤悼,这些苦难和牺牲就得不到救赎。一个民族需要历史的记忆,不能不面对真实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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