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举阁 散文吧】段蓉萍 @追思

追 思

作者:段蓉萍
一八七六年的八月,一个人从湖南湘乡跟随湘军进疆,后因受伤留在当地,娶妻生子,至今已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了七代人。每年清明节,一个女人会如期给这位已故湘乡人的女儿扫墓,这个女人名字叫丁惠云,是我的姥姥,那个湘乡人是姥姥的爷爷,叫丁俊才。
二零一五年的十月,作为丁俊才的后人之一,我专程去了湘军故里,楚南重镇,古称“龙城”的湖南湘乡市,去找寻丁俊才当年出发的足迹。整整一天都毫无结果。
我坐在湘江支流涟水边上,望着悠悠的江水,不禁陷入沉思之中。一百多年过去,丁家曾经的宅院早已不复存在,可从这里走出去,保卫边疆,建设边疆的湘军后裔们,还在。当年也是这滚滚涟江水目送着出征的将士们,踏上收复疆土的征程。

平缓宁静的涟江水面,没有一点波澜,似乎是一位老人,在慢慢给我讲述过往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
母亲告诉我说,她父亲曾说,爷爷自小习武,身手不凡。他是在古牧地战役打到最后一天时,被炮弹片炸伤了腿,后来队伍休整后,要继续前行,为了保持队伍的战斗力,确保行军速度,把在战役中受伤者以及老弱者就地安置。据有关资料记载,当年安置本地的湘军有近三千名。
湖南乃鱼米之乡,湘乡也是溪流密布之地。而米东清末时期也是河沟纵横,水源充沛。喜爱吃米的湘人,把大米种植大面积地推广于此。把曾经芦苇丛生的地方,变成了边疆的“鱼米之乡”。而丁俊才作为其中一份子,我能想象当初开垦良田的艰辛,收割水稻的喜悦情景。
至今,我家里人都喜欢吃米,我想是因为血液里流淌着涟江水的缘故,一方土地养育的儿女,基因里就有土地和江河的气息,亘古不变,一直如此传承下去。

二零一六年九月二十四日,我有幸接待了湖南湘乡来的王品端、易小武等五位乡人,他们是来寻访湘军后裔的。米东有个湖南村,在民国时期,还有几户湖南人,可时局动荡年月,许多人为躲避灾难纷纷逃往外地。只留下一个地名保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后来我们在二道坝村与几位湖南老人进行了交流。又在四道坝村找到了一户湖南人,但并非湘军后裔,是后来落户于此的。临别时,客人们给这户女主人说,来的匆忙,没有买东西,塞了几百元钱,一点心意。一丝乡情将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此时正值稻子收获的季节,远望博格达峰掩映下的万亩稻田,一片金黄,湖南的客人们,站在黄灿灿的稻田地旁,拔了一缕沉甸甸的稻穗,拿在手里说,带回去,留个纪念。

我理解他们的举动。就如我回湘乡找不到自己的亲人,在褒忠山挖土时,被管理人员发现,欲要阻止我,听我从新疆来,为聊表母亲思乡之情,特取一点湘乡最高处褒忠山的土,管理员说,那你随便拿吧。我回来转交给母亲,由母亲亲手撒在她爷爷的坟头上。
母亲说她曾梦到一个骑着马的人,远远地向她飞驰而来,她看不清楚脸,但那样子十分威武。她想那人一定是她爷爷,不然会是谁惦念着她呢?母亲把那一包土一点点撒下去的时候,她的眼泪也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与手中的故土一起飞扬着。
母亲说姥姥是个能干的女人,个头不到一米六,养育了十个儿女。姥姥是在大雪纷飞的十二月去世的,因为家中贫寒,加之疾病,姥姥去世时只三十几公斤,骨瘦如柴。母亲说,她都不敢相信那是她的母亲,母亲那时不过是七八岁的孩子。
比母亲大十八岁的二姨曾告诉我说,她早年总听姥姥念叨一种点心,叫灯芯糕,她爷爷说好吃。她长这么大,从没有吃过这种糕点。
我想这一定是湘乡的特产。后来我给湖南的友人打电话,人家快递给我几盒。我分给家人尝尝,这点心不仅形似灯芯,且洁白柔润,闻起来玉桂芳香,入口甜辣。我们思乡,与故乡的食物密不可分,有时候,思乡就是思念味蕾记忆中的食物。比如这个让母亲的爷爷念念不忘的灯芯糕。就如我们去了内地出差学习多日后,便总想着拉面、抓饭、烤肉一样,故乡的食物就是一块吸铁石,牢牢吸住人的不仅是胃,还有人的心。

我与母亲站在姥姥的坟前,我想象不出,姥姥在那个艰难困苦的岁月里,柔弱的肩膀,是如何担负起养育儿女的重担的。我也常猜想,姥姥的爷爷,那位跋山涉水,徒步几千里,在战场浴血奋战,死里逃生的湘乡人,是如何克服思乡之情,把自己的青春年华无怨无悔地奉献给这片土地的。
母亲把包括灯芯糕在内的供品摆放在姥姥的坟前,给姥姥说这一年来家中的诸多变化,并希望她护佑我们平安健康。当纸钱燃烧正旺时,母亲将带来的供品个样掰一点,扔进火红的烧纸中。风吹过我脸颊的时候,那些燃成灰烬的纸钱,随风在空中飞舞着。母亲说,姥姥收到钱了,她很开心。此刻,我默念,在另一个世界的我的亲人们,安康如意!
那三千湘军后裔今已不知去向,但他们的足迹留在这里,人们就不会忘记他们。母亲给姥姥烧纸时,也会在空地上,多烧几刀纸钱,念念有词地说,乡人们来拿钱。
其实我想,这些送往另一个世界的问候与祝福,不仅是给自家已故的亲人,那些与自己有地缘联系的乡人,往上追溯,也包括历代曾屯垦戍边的将士以及耕作于此的人们。他们在那个世界是可以相遇的,就如同我们在这个世界与诸多人相遇相识一样。
这个缅怀的日子里,我们不仅追思自己的亲人,追思故乡的人,更追思这片土地养育的所有善良及爱好和平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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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蓉萍,闲暇看书,旅行,写作。小说散见《清明》《红豆》《西部》《绿洲》《青海湖》《西南军事文学》等杂志,已出版散文集《心河》《心海》《古牧地纪事》《回望乾德》等。现居乌鲁木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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