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红卫|皂角树下的孩子

吴福旗今天起得很早,才五点半他就起来了,一块打工的工友给他介绍了一个离异的女人。几天前,他花几百元买了个二手摩托车,对方没有提供手续,他也没有摩托车驾照,所以他必须起得很早,要在城里的交警上班之前穿过县城去城南乡的一个村子相亲,就这样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后来,早晨起来送娃上学的人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头上有血,路旁的地里倒着一辆摩托车。就打电话报警,120来把他拉走了。消息传到村子已经是快8点了,他70岁的老父闻言,如遭雷击,跌跌撞撞地搭车去了40里之外的大城市宝鸡。他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农民,一辈子几乎没有出过远门,平时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他也不识字,听说儿子出事了,赶紧拿出全家所有的积蓄,搭车匆匆赶去了。到了医院见到儿子,头已经被绷带缠得只露出两个眼睛,眼睛闭着,睡着了一般。他大声地叫着儿子的名字,儿子一点反应都没有,一直就这么睡着,任凭他嘶喊。就这样一直睡着,睡着,一个星期了,也没有醒来,自己带来的钱,亲戚朋友借的钱,都花完了,他绝望了,他来到渭河大桥上,看着滔滔的渭河水,他悲痛万分,“我咋这么难呀!老天爷呀!你睁睁眼吧!给穷汉一条活路吧”!他真想一头扎下去,一了百了,这时他突然想起儿子还有一个10岁的儿子,他的孙子。他走了,解脱了,老伴、孙子咋活?他还不能走,他想起医生说:“不要看了,最好的结果也是个植物人,再者你的经济也不允许。”是的,他已经借不来钱了,这几年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现在亲戚朋友见了他都开始躲了,这个穷家就像个无底洞,谁还会再借钱给他。
他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13年前,那天邻村一个人带了一个“甘省客”来到他家。“甘省客”自称自己有个妹妹,脑子有点问题,听邻村这个人说他要给儿子订媳妇,所以来问。是呀!儿子已经35了,早都到了该娶媳妇的年龄了,可由于家穷,一直也没有人上门说媒,这下好不容易有个茬茬,那也得重视。虽然脑子有点问题,但话又说回来了,好的人家谁愿意来咱这个穷家,只要生育没问题,能给祖上把香火续住就行了。他和儿子商量了,儿子也同意。“甘省客”说,明天晚上我给你把人送来,你准备12800元彩礼,我们不熬(停留),要连夜赶回去。他和儿子满口答应。第二天他把家里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又在亲戚朋友跟前借,跑遍全村、邻村,赶天麻呼呼黑总算湊齐了。到了晚上十点,一辆面包车悄悄地溜进村子,在他家门口停了下来,两个男的领着一个女人下了车。他把12800元交到了昨天那个自称女人哥哥的人手里,来人接过钱,从里边拿出2000元交给了自己的“妹妹”,嘱咐以后要好好过日子,便坐上车消失在夜色之中。这就算给儿子娶了个媳妇,虽然脑子有点问题,但总算是有了。日子过得平淡而匆忙,过了两年,这个傻媳妇给他添了个孙子,这个穷家一下子有了生气,他也感到生活有了奔头。虽然这个傻媳妇也干不了什么农活,每天都呆在家里,也不敢让出门,害怕出去走丢了。但总算给祖上续了香火,自己百年以后也有脸去见列祖列宗了。儿子每天早出晚归干零活,打零工,上山给人扳包谷,打核桃,到城里的建筑工地当小工,给村里人盖房干苦力,夏天在山上捉蝎子。他每年养一头牛,平时也干点零活、脏活、苦活。他平时老去村东的洗煤厂干活,干一天活晚上回来,全身是黑的,鼻子里边是黑的,吐出来的痰是黑的,就这,只要人家能要他干,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像他这个年龄现在干活已经没有人愿意叫了!有次干活头一发昏他失足掉进沉淀池里,手足无措的他在黑水里乱扑腾,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黑水,旁边的工友伸下来一个铁锨,他抓住铁锨才爬了上来,工友把他送回家,在家里躺了几天,他又去干活了。然而好景不长,有一天他去洗煤厂干活,儿子也去城里打工了,老伴带孙子去走亲戚。等晚上回来才发现傻媳妇不见了,他和儿子疯了似的的四处寻找,找遍了附近的村落、田地,也没有找见。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儿子骑着摩托车每天出去找媳妇,早晨出去,晚上回来,依然没有任何结果。直到有一天一辆挂着“甘M”牌子的警车停到他家门口,从车上下来两个警察,说要找吴福旗,儿子正在家里吃午饭,听见有人找他,就放下碗走了出来,“你就是吴福旗”,“是呀”,“你涉嫌收买被拐卖妇女罪,跟我们走”,说着就把儿子押上警车带走了。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家里没有人,傻媳妇肚子饿了,出来找吃的,就胡乱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一直走到相邻的一个镇,蓬头垢面,在镇上流浪,拣垃圾吃,后来群众报警,被这个镇的派出所的民警带到所里。这个傻媳妇虽然有点傻,但她知道自己的名字,也知道自己家是哪里的。公安人员用电脑一查,才知道这个女的在网上是一个被人贩子拐卖的妇女,所以电话联系了甘肃省的公安机关,甘肃省的公安机关知道后,就来到村里抓走了他儿子,也一并到派出所带走了傻媳妇,把她送回了甘肃老家。儿子被抓走后,他和老伴带着这个两岁多的小孙子,他买了一只奶山羊,每天挤羊奶,给孙子喝。一年半后儿子回来了,瘦了很多,他心里很难受,但一家人总算团圆了。日子又回归了原来的平静,儿子每天早出晚归打工,他割草喂牛,放羊,打零工,老伴看孙子,日子就这样慢慢地往前一点一点掀吧!就这样一直过了八年,转眼小孙子都10岁了,上了小学五年级,大了,总算好带了,终于熬出来了。自从那次出事之后再也没有人给儿子说媳妇了,儿子一个人过着,好在娃娃大了,好说话了。这不最近一起打工的工友给儿子介绍了一个离异的女人,说是在城南乡,儿子激动得一夜都没睡好,一大早就骑着摩托车去见面了。可谁知道?出了这天大的事!渭河的水哗哗地流着,河道的风呼呼地刮着,清明节刚过,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一阵风刮过,他打了一个激灵。回吧,脸上的泪早已经被风吹干了,他抬起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挪回了病房。儿子还在沉睡,由于没有了费用,今天也没有了吊瓶!他痛苦万分,做出了这辈子最难的决定。救护车还没有开回村子儿子就永远永远地睡着了!村里的乡亲、族人、邻居、亲戚,早都聚集了一大院子,一进家门看见众亲友和少不更事年幼的小孙子,他忍不住嚎啕大哭,七十多岁的人了,像个孩子似的哇哇大哭。哭得众人也都泪水涟涟,只有年幼的孙子扑闪着两个大眼睛,东望望,西瞅瞅。由于家里的积蓄都花完了,儿子的葬礼必须极简地办。亲友们商议大家凑份子吃顿臊子面就行了。这时他才想起一个棘手的问题,儿子的棺材怎么办?现在一个最便宜的棺材都要三千多元,现在就是让他拿100元他都拿不出来了!总不能把儿子软埋了吧?这就叫门上人把我拿沟子笑了!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哥,甭难过了,我家里还有3000元,我认识那个做棺材的人,我给他说下,先把这3000元给他,咱先把棺材拉回来过事,剩下的钱先欠着,咱以后慢慢还”。他听出来说这个话的是他的二弟,也六十岁的人了,一个老实巴交、大字不识的农民。他这一辈兄弟四个,姊妹五个,他还有一个妹妹,嫁到邻村,家境也不好,妹夫木讷,没有什么手艺,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妹妹命苦,四十几岁就得病死了。大弟到邻村给人上了门,前几年也没了老婆,一个人拉扯着几个孩子,也很不容易。说这个话的二弟也一直在村里找不下媳妇,到了四十几岁了才经人介绍到西边一个村子合了家。最小的弟弟十几岁就外出打工,一直在外面打拼,很少回家。二弟是个直人,说话直来直去,嗓门大,像吵架一样,说完就出去办棺材的事了。天黑时分他果然叫人把棺材拉了回来,说人家要3200,他只有3000元,好说歹说,老板看我确实也没钱,可怜,就先让把棺材拉走了,剩下的200元答应以后送过去。棺材拉回来了,众人才赶忙给儿子换衣服,把脸擦干净,把头发上的血拭掉,这才发现儿子的半个头陷了进去,一摸软乎乎的。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未亮村民就把儿子拉到村子南边的公坟地,草草地埋了,他和老伴哭得死去活来。村里的乡亲,看着这家人可怜也都早早地起来拿着铁锨去送埋,许多人也没有好意思去吃那碗臊子面,埋完人就各自回家了。儿子死后半年,他二弟也死了,也是死于一场车祸。二弟的村子旁边有个干河滩,城里的建筑工地老把一些建筑垃圾拉过来倒在那里,里边有些混凝土,还有钢筋。二弟是个闲不住的人,就借了村里一个人的电动三轮车,拿着大锤,在河滩砸钢筋,把砸下来的钢筋拉到城里的废品收购站卖,第一天据说砸的钢筋卖了50元。二弟很高兴,第二天又去了。当他砸了一捆钢筋刚拉出河滩,走上公路,一辆汽车飞驰而来,把他和三轮车都撞飞了。他也住进了半年前侄子住的那家宝鸡的部队医院。头上也缠满了绷带,也只露出两个眼睛。也就那么沉沉地睡着,睡着,任凭谁叫也没有睁开过眼睛,一个星期后永远地停止了呼吸。撞他的人和他是一个村的,刚几万元买了辆二手汽车。据说交警队处理让肇事方给二弟的媳妇和前夫留下的一对儿女赔了四十万元。他也算是为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鞠躬尽瘁了!从宝鸡拉回来办葬礼的那几天,我们村他家族的人一个也没有过去,我那几天刚好在老家,问,咋不去参加葬礼?一个家门人说:“咱的人都不在了去干啥呀?过去了十几年给人家做牛做马把自己也打折(挣死)了!”大家的生活还在继续,还是那么平淡无奇,只有他家门口的大皂角树还是那样挺拔庄严。我每次回老家,见到皂角树下一个独自玩耍的孩子,是那个可怜的孩子……
作者简介
屈红卫,1974年生于陕西凤翔,现居西安,喜爱文学,民乐,但都还是门外汉。“读书不求甚解,笛箫聊作自娱”仅做娱乐消遣而已,但想把这两个兴趣学习到老,坚持不懈,希冀能够采撷些许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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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红卫|陪着老父买鸡蛋●屈红卫|老屋和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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