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 岳】难忘儿时幸福年

【华岳】难忘儿时幸福年
小时候一到腊月就天天盼着过年,儿时的记忆中只有过年才是世界上最能诱惑人的滋润日子。不过,那时候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过的特别慢,过个年天天掐着指头算,一天等不得一天,总觉得太阳落的缓、天明的迟。
六七十年代,对于过年的强烈期盼也许只是孩子们的事儿,对于农村大部分家庭来说,过年其实是一种煎熬,一种不得不过的一道坎儿。孩子们只知道过年的时候能穿上新鞋新衣服、能吃上白面馍猪肉烩豆腐、还能挣压岁钱,玩洋火枪、放鞭炮。可大人呢,为了过年,一年中不知道怎样从牙缝里挤兑着、谋算着,扣扣掐掐省出点碎银留着置办年,生怕别人家笑话。
我家兄弟姊妹五个,靠父母两个劳力拉扯养活。在那个一个劳动日只值八分洋的年代,父母亲一年累死累活出全劳挣工分,年底还要背二三百块钱的缺粮款。虽然平时日子过的紧巴,但过年的时候做豆腐、蒸白馍、炸馃子一样都没有少,我们兄弟姊妹的新鞋新衣服也不能少。
真正的年是从腊月半农村人做豆腐开始的。那时候大多数人家是吃不起肉的,所以过年的时候家家必须做豆腐。这做豆腐不像现在那么简单,用的是拐把子手摇石磨子,一升子黄豆磨成豆浆至少个把小时。大部分家庭过年至少做五升豆子的豆腐,也就是二十斤的样子,人口多家境好点的要做一斗黄豆的豆腐。泡豆子、拐磨子、煞沫、摇包、点浆、出锅、压制,一座豆腐做下来,不是一天就是一个晚上。全生产队几十户人家,拐把石磨子只有五六副,所以每年腊月做豆腐队长先要提前开会按户排好时间,以便安排石磨子。
刚出锅的热豆腐蘸点盐巴和没油水的辣子,那原汁原味的香糯滑嫩现在是尝不到的。其实最馋人的是搭油锅炸馃子了,同样是麦面切成的方片,下得油锅立马鼓囊囊金黄透亮,满屋飘香。农村人有个讲究,一般搭油锅都是在晚上夜深人静时,说是在炸馃子时有外人上门容易溢油锅或者油锅起火。那时候晚上等大人炸馃子等的实在是瞌睡的不行,只有咽着哈喇子睡着了,不过等炸出第一锅馃子妈妈都会叫醒我们兄妹几个,把一个个热乎乎香喷喷的馃子递到被窝,在半睡半醒间狼吞虎咽着这人间的美味。那时候总是在想,为什么一年只过一回年,咋不天天过年呢?
到了腊月二十八九,家家蒸的各式年馍、馃子放进了已经没有粮食的木柜,家境好点的把煮好的大肉盖地严严实实吊在楼棚下,以防老鼠野猫偷吃。这个时候整个村子飘散着年的香味,总感觉鼻子不够用,肚子不够大。
大年三十后晌吃过长面,妈妈从箱子里取出来亲手织的粗布缝制新鞋新衣服,棉裤、棉袄、棉窝窝。我们兄弟姊妹五个人人有份,唯独没有爸妈的,妈说了,过年是娃娃们过的,大人就不过年。穿上新鞋新衣服第一件事就是出门溜达,给人显摆。姐姐年长,领着我们一溜串穿着清一色新锃锃衣服的兄妹们东家入西家出,邻家们好不羡慕,直夸妈妈手巧,夸我们有福。
逛哒一圈天也黑了下来,零星的鞭炮声预示着年的到来。回到家里,父亲早已给我们配制好砸炮儿用的雄黄炸药,这种炸药跟鞭炮用的炸药差不多,纸包上一点,用斧头石头一砸就响。这是每年过年时我们最喜欢的,父亲每年都会提前给我们配制好,每人一包,可以耍上好几天。后来才知道,父亲早年当兵时学会用雄黄加硝土配制火药,之所以过年的时候给我们配制,还是因为没钱给我们买鞭炮,但又不能让孩子们过年不放炮仗。
三十晚上要熬年,熬年时父亲要生上一盆木炭火,这木炭是从集市上掏钱买的,燃烧的时候没有烟,平时冬天里只有国家干部才能享用,农村人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奢侈一回。我们围坐在火盆一圈,父亲从楼粑上摸出一穗玉米剥出颗粒埋进木炭火盆的热灰中,用火筷子不断搅动,随着劈里啪啦的响声,一个个苞谷花蹦出,吹掉浮灰丢进嘴里,那个脆那个香呀!看着我们有说有笑,争着抢着吃苞谷花的样子,父亲显得很开心,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洋糖分发给我们。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的洋糖咋就那么香甜呢?吃过的洋糖包装纸在口袋里装几天那个味道都散不掉、跑不了。
吃着洋糖,嚼着苞谷花,妈妈又端来麻糖馓子,我们兄弟姊妹嘴就没消停过。忽闪的煤油灯、红红暖暖的木炭火,映出的是一张张幸福的脸,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笑着,尽情享受年的滋味。当瞌睡虫袭来我们一个个张嘴流眼泪的时候,妈妈从架板上的瓦罐里摸出一沓毛毛钱递给父亲,这时候父亲看着我们说:还不快给你妈磕头,发压岁钱了。其实熬年为的就是在等着大人给发钱,听父亲这么一说,我们兄弟姊妹都来了精神,一排排跪在堂屋的土地上,面对父母磕起了头。妈妈笑着说:好了好了,再甭糟蹋娃了,娃都穿的新衣裳,一哈弄脏了着。眼巴巴的瞅着父亲拿着钱一张张数着,给我们每人发了五张面值一毛的票子,钱不很新,但却压得平平整整。那时候多希望大人能多给我们发点钱,好到供销社买洋糖、买饼干吃,我们哪知道,过年发给我们五个孩子的压岁钱相当于父亲整整一个月在生产队劳动挣的工分钱。
揣着大人给的压岁钱香香甜甜一觉到天亮。当我们陆续起身下炕,妈妈已经包好了一大案板和几簸箕的饺子,父亲也在灶膛生起了火。响过100响的新年鞭炮,香喷喷的饺子也出锅了,妈妈盛上头碗饺子敬献到中堂柜盖的祖先牌位前,然后才招呼我们吃饭。妈妈给包饺子叫捏疙瘩,包好的饺子像个金元宝,虽然饺子馅是豆腐和干萝卜丝,没有一点肉星儿,但妈妈包的饺子很香,不比肉饺子差,那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妈妈味道。妈妈是个细心人,过年包饺子她都会给饺子里包进一分洋的硬币,我们孩子们每人都能吃到一分洋。妈妈说了,过年吃饺子吃到钱的人,一年运气都好,有钱花!母亲的寓意和期盼虽好,但一家人就是年年兜里没铜,日子一直都很苦焦。直到八十年代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农村人的日子一下子翻了身,平平常常谁身上都装着好几张十块钱的大面额票子。
盼过年时觉得一天天日子过得慢,而真正从正月初一开始又觉得这年过得太快了。初一本家、初二舅、初三丈人家里走,从正月初二要开始行门户了。那时候农村人拜年走亲戚很简单,一个馍笼子提上些白面馍、油炸馃子用包巾盖好就是礼当,吃过饭临走时主家从笼子里取出两个馍两个馃子留下,就是个意思。家境好点的还拿一把挂面或者一包点心,一包红糖什么的。丢下拜年者来拿的礼当,主家还得回礼,也就是将自己蒸的最好的馍和馃子给笼子里放几个,让带回去尝尝。我是盼着行门户的,行门户能吃上砂锅熬肉不说还能再挣些压岁钱,当然最喜欢的是去舅家拜年,因为我有三个舅舅,能挣三份压岁钱。几个舅舅光景也过的一般,但过年都割的有肉,正月初二,我们成十个外甥都早早来到舅舅家,由大舅安排谁都在谁家吃饭,因为我们十几个外甥在一家吃饭是坐不下的。过年走亲戚吃饭一般都在炕上,那才真正叫坐席,在炕席上放张小方桌,大家围坐在热乎乎的炕上,吃着一砂锅萝卜粉条豆腐炖猪肉,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三个舅舅知道外甥们个个都是馋猫肉狼,所以都尽量给我们把肉切多些,几个妗子也不吝啬,吃饭的时候挑大片肉给我们一个个碗里夹。那时候就幻想着什么时候能天天顿顿吃上肉该多好啊!
大舅家有一棵老本十月寒苹果树,每年结的果子成熟后都会捂在麦柜里,过年的时候打开柜子,那种果香的味道让人垂涎欲滴。正月初二,大舅会拿出苹果给我们每人一个,大冷天能吃上一个水汪汪的苹果那才叫幸福!我们一个个吃个肚儿圆,舔着油汪汪的嘴唇,接受了大舅二舅三舅的压岁钱,连蹦带跳各自回家。
从正月初一一直到初十前后,基本上每天都跟着大人姑家姨家拜年行门户,天天吃好的,天天都能挣好几毛钱。正月里妈妈是不能出门的,她在家里同样要招呼来行门户的亲戚吃喝,还得给人家孩子发压岁钱。正月十五一过,耍完社火年也就算过完了,大人们开始上工劳作,孩子们也要上学念书。这时候小小的心里就不是个滋味,知道这么美好的日子又得一年时间的漫长等待。
不知不觉间,来到这个世界上已经过了五十来个年,父母还有舅姑姨娘他们都已辞世,当年等着挣压岁钱的我变成了过年时给子孙晚辈们发压岁钱的老人了。仅仅几十年的功夫,现在是不愁吃喝不愁穿戴,大鱼大肉、大米白面应有尽有,儿时盼着天天过年的梦想早已成真。可是这大鱼大肉却吃的让人腻口,琳琅满目的各式糖果少人问津,低盐少糖轻油成了养生的借口,衣柜里也挂满了四季穿不完的各款衣服,还有多少没有来得及拆开的快递包裹堆成了山。日子好过了,时间也就跑得飞快,稍不留神又是年,只是过年缺少了那个味儿,竟然或成一种负累。
眼看又要过年啦,城市乡村无论超市里还是集市上依旧很热闹,虽然人人都在集中火力阔绰的刷卡扫码大把花着钱,却怎么也买不来儿时年的感觉。
年味究竟去了哪里!?莫非是划拉到各自的手机里?
(图片来自网络,我们尊重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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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华岳,原名冯新勇,洛南石坡桑树令人,商洛市电视台《商洛全接触》栏目部主任。禹平文学主创团队文 艺 顾 问:李江存 王养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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