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举阁 散文吧】裴瑶 :拥抱父亲

拥抱父亲
文/裴瑶
我抱着父亲瘦削的肩头,他放声大哭。
这是在梦里:父亲的父亲去世了,他在左右邻舍面前佯装无事的忙碌着,甚至面带笑容。我在外屋,伯伯对父亲说:你别忍(悲伤)了。我拉过父亲,抱着他,他痛哭起来……
醒来是梦,久久躺着,回味这个“美丽”的梦。是的,该是忧伤的。可是我从未见过父亲的父亲、父亲已经不再瘦削、父亲从未如此柔软、从未与我有过亲密接触,哪怕是牵手、拍头……多躺一会儿,闭着眼,也许能够感受到父亲的体温。
父亲对于我而言,生来便是冷傲的,想起,便感觉呼吸急促。如中国多半男人,勤劳,要强,想生儿子!可是陆续六个女儿的降生,无疑剥夺了他傲娇的资本。为了在闭塞、崇尚儿多是福的中原小村子打得一片精神天地,他血性、不怕死,让村里“六个儿子”的霸王也敬他三分。常常,村里来找母亲唠家常的妇女,找我们姐妹玩耍的小伙伴,都会探头探脑,确定父亲是否在家,或者在睡觉。如果没在家,便是欢呼雀跃;若是在午睡,彼此说话都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

父亲脾气糟糕,但心肠好!经常骂得堂哥们不可招架,但遇到有事,便毫不犹豫的帮他们忙东忙西。有好酒好烟,常吆喝母亲炒几个菜,召集一帮侄辈孙辈划上几拳。三杯酒下肚,父亲开始语重心长的与他们讲人生,谈哲理。
父亲是有才华的。农闲时节,村临多聚在一起,打牌拉扯,父亲便拿起钟爱的史书看起来。记得小时候,夏天,父亲在大门口支起一个竹床,我们姐妹在床上玩,父亲和三两爱好文字的男人在旁边,可以从盘古开天地讲到毛泽东打天下,往往扯到半夜三更,我们都迷迷糊糊睡着了,他们还为某个史节争得面红耳赤。
若说父亲不温柔,那是冤枉他了。三妹、四妹温顺善良,常常被我们做姐妹欺负,父亲就特别对她们好。三妹二十几岁的人了,父亲还摸她的头发,帮她盖被子。大姐为长,自小便对家里贡献最多,为了我们几个读书,十四岁便外出打工;姐夫稳重、善良,跟姐姐谈恋爱时,就开始资助我们,婚后更是大小事务帮父亲指点做主。父亲仰仗依赖他们。

父亲不亲昵我,这么多年,一直是我心中的梗。我多半猜忌他把我当儿子养。我长相遗传了母亲的优良传统:温雅;性格却跟父亲的暴躁、要强十分相似。小时候,村里的男孩子喜欢欺负妹妹们,被我发现,便打得跪地求饶,至今见我,仍面有惧色。三年级第一次写作文,在父亲的指导下,用一句“天涯若比邻”,便被张贴在集市上表扬。路过的村民,把我传得神乎邪乎。自此,我的成绩便成了父亲争强好胜的出口。为了不被父亲“瞪眼珠子”,取得好成绩是唯一的办法。
如此被压制,怎肯亲近。读了初中,住校是我最大的解脱,不再常常对着他战战兢兢。努力已然成为习惯,优异的成绩也逐渐让我在父亲面前“有了说话的权利”。第一次反驳他是在我十五岁那年:依然在农忙的时候,母亲跟他一样忙碌,还要照顾一家人的生活。母亲动作稍慢,他就脾气爆发。午饭,二两酒下肚,父亲话多起来,我乘机放大胆子:“妈每次心疼你,给你另外做菜,你怎么能老是凶她。”父亲看看我,破天荒地笑了:“谁让她啰嗦。”在我的记忆里,十几年,也许是因为生活的压力,第一次看到父亲笑,还是在我的“忤逆”之后。心里升起无限的自豪和胜利感。
自此,叛逆期的我,将“战斗”愈演愈烈,跟父亲争吵已经是家常便饭。有时,三句话不投机,便在学校不回家。父亲显得无计可施。有次,他去学校给我送伙食费,我拿着钱,半句话没说,扭头就走;非典时,学校禁严,父亲送伙食费,我隔着大门拿走钱,依然半句话没说……

渐渐的,我们连吵架都没有了。我以一个胜利者的姿势对待他。父亲无言以对,更不可能放下架子与我沟通,我也一样。如此多年!我的婚姻也因叛逆于他,而选择远嫁他乡。父亲依然维持着他的傲娇,结婚那几天,母亲说父亲几夜翻来覆去不睡觉,我心里酸酸的。
近几年,我的事业和工作逐渐稳固,跟父亲依然话不多。年过花甲,父亲虽体力有限,放弃了农作,却常常唉声叹气。我知道,要强的他没有实现他一生的报复:位高权重?家财万贯?倘若打电话恰遇父亲酒过三巡,便可调侃他:年纪一大把了,还想要挣千万吗?我们几个不是你的千万资产。父亲可爱的“呵呵”乐:那是那是,可我现在也不能等死啊。轮到我语重心长的开导他:人到了这个年纪了,什么都要想开,什么成就啊。安享生活、身体健康、子女顺利就是福。即使无奈,父亲也还是渐渐安静下来。
为了排挤他的寂寞,我常给他购些书籍。父亲心疼钱,我调侃他:这又不是给你买的,我借给你看的,等我回来,全部拉走的。父亲喜欢我看书,姐妹几个只有我继承了他爱书的习惯,似乎还有些共同语言。听说我要看,他小心翼翼的存多年的书籍,作为最宝贵的财产赠给我了。
是梦,终究还是要醒的。好在父亲尚健,下次回去,一定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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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瑶:生于黄河岸,居于湖湘水,湖南澧县城头山文化传媒。有中原女子之豪,江南女子之柔。为情有小酒,为文有漫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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