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膜 | 全世界最传奇的两本电影杂志,它们有长达半个世纪的恩怨情仇

先提一个问题,全世界产生过最大影响力的电影杂志是什么?
很可能是一般大众根本没有读过的几份杂志,比如法国的《电影手册》和《正片》,英国的《视与听》。
它们的发行量和读者数不算很大,因为销售数据无法衡量其影响力。现在的确不是严肃电影文化的黄金时期,更加不是传统媒体的黄金时期,所以《电影手册》《正片》之类的纯粹电影杂志的影响力也今不如昔了。它们每期发行量大概只有几千左右,一篇文章的读者数可能还不如中国随便一个中等热度的微信公众号的文章浏览量大。
但我们能据此说《电影手册》不如某个微信公众号影响力大吗?不能够。
《电影手册》的创始人之一——安德烈·巴赞
即使是在《电影手册》的黄金时期,它的订阅数也就有几万,比它高的杂志有很多,可人们还是更在乎《电影手册》的看法——因为影响力也要看「质量」。像《电影手册》和《正片》这样的杂志,它们并不直接面向广大的电影观众,所以不影响票房,但因为其读者都是电影圈比较重要的人,包括学者、影评人,以及业内人士,这些「VIP」会将《电影手册》的观点渐渐扩散、传递出去,间接影响到所有和电影相关的人。
在历史上,《电影手册》可以说是电影观念的生产机器,它提出的很多主张,比如「作者论」,已经被大家接受和承认,即使我们从来没读过任何一篇《电影手册》的文章。所以,哪怕它们对电影观众没有任何作用,但仍然影响了电影史。
大多数影迷不会去读《电影手册》的文章,不过多半也知道他们评选的年度十佳影片。这个名单只是某份杂志的几个编辑的一家之言,但对电影经典殿堂的形成有不容低估的作用,它参与了对许多影片评价的提升或压制。《电影手册》的编辑和影评人里时不时还会涌现出一些世界级的影坛名人,这些人可能后来和《手册》不再有关系,但这种裙带关系是永远不会断的,会一直为彼此营造光环。而像《正片》,则出产了更多的作家。
从《电影手册》走出了很多著名电影人
今天的文章就是关于《电影手册》和《正片》,这两家欧洲最有影响力的电影刊物之间的恩怨史。它们的恩怨当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人际和金钱纠纷,而是更深层次的电影观念的冲突。因此了解它们的恩怨,其实也是从某个角度了解电影观念的演化。
米歇尔·西蒙(Michel Ciment)可能是法国还活着的最著名的一位影评人,他出生于1938年,是权威电影杂志《正片》(Positif)的出版负责人(非主编,因为这家杂志没有主编),也是国际影评人联盟(FIPRESCI)的主席。
西蒙是整个法国战后电影历史的见证人和书写人,他从事电影批评工作已有六十年之久,《虹膜》在今年多次采访了他,他从法国电影谈到法国影评,谈到和《正片》竞争的《电影手册》杂志,以及朗格卢瓦和巴赞,也谈到中国影迷比较熟悉的《电影手册》前主编米歇尔·傅东,还谈华语电影。他的这席话可能会颠覆我们过去对法国电影的一些认识。
米歇尔·西蒙
以下是访谈正文:
虹膜:《电影手册》与《正片》激烈对抗的主要时期可能是在五、六十年代,那时候您还没有加入编辑部,或者刚刚加入。
西蒙:是的,关于电影的主要对抗时期都发生在我进入《正片》之前。但即便如此,罗伯特·伯纳庸还是可以同克劳德·夏布洛尔在戛纳的海滩上愉快地对话。
之后另一个主要的对抗时期就是七十年代,《电影手册》进入了「毛主义」时期,这也与我们当时的方向完全相反,他们从早年最开始的偏右甚至偶尔的极右转向了极左,而《正片》则一直坚持当初的偏左却不信仰共产主义、反对教条主义和极权统治,从这一点上来说,《正片》是一直坚守了自己的传统,不迷信任何主义或者理论。
有趣的是,前面说到作者论,七十年代的时候《电影手册》几乎因为毛主义而放弃电影了,文章中也不再提及电影,而当他们宣布「作者」这个他们自认为是自己所发明的概念已死的时候,杂志的封面上出现的不再是导演的名字,而是杂志编辑的名字。
虹膜:比较《电影手册》和《正片》的不同之处还有另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那就是前者似乎是「影评人-导演」路线,而《正片》则是「影评人-作家」路线。
西蒙:完全如此,而且我认为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使得《正片》一直能够坚守传统,而《电影手册》的影评人则一直需要跟随潮流或者追求当下流行的理论,因为影评人对他们一部分人来说只是一个成为导演的跳板。我认为理论当然很好,但这主要是创作者的事情,而不是影评人的事情。
《正片》确实出产了许多作家,包括当今中生代中最著名的作家之一埃曼努埃尔·卡艾尔,甚至还有进入法兰西学院的弗雷德里克·维图,也有的人还在自己从事的另一个领域内颇有建树。
事实上,对于《电影手册》来说,也正是这个「影评人-导演」的传统,使得他们一代又一代的编辑以「作者」的大棒为名,打压另一派,或者说系出他门的导演,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共谋,也不觉得自己的判断是一种阴谋论,但仔细看一下法国电影几十年来的历史,的确就是如此。
新浪潮发轫的时候,他们极力抹黑所谓的「优质电影」,戈达尔就说过:「从此以后就是我们去各大电影节了,也是我们代表法国电影了。」这一拨人转为导演之后,稍微年轻一代的编辑主导了杂志,他们就开始打压甚至蔑视那些同特吕弗们同代却不属于手册派的优秀电影导演,比如克劳德·苏堤、路易·马勒。
到了七、八十年代,新的一批「影评人-导演」出来之后,比如奥利维尔·阿萨亚斯或者安德烈·泰希内,又出现了同样的情况。我认为这都是极不公正的专横表现。
《电影手册》创刊号
虹膜:正是因为七十年代《电影手册》的这段历史,中国的影迷往往认为《电影手册》是偏向左派,而《正片》则是偏向右派的……
西蒙:这种想法是完完全全错误的,因为事实恰恰相反。确实,《电影手册》包括巴赞在内的几位创建者都是偏左的,但当1954年新浪潮的人入驻了编辑部之后,杂志有四年的时间非常偏右,直到他们成为了导演,继而接手杂志的侯麦也是极其偏右的,杜什也是,我认为应该只有里维特一直是左派。
除了五十年代和七十年代这两个由于意识形态产生的对抗之外,我们在电影口味上也是并不相同的,这一点您每个月在《电影手册》最后一页的评星上也可以观察出来。伯努瓦·雅克曾经对他们来说是神一样的,但现在却几乎不提了,倒是《正片》很喜欢他最近的几部电影,甚至还成为过封面电影;还有很多我们支持过的导演在他们那儿几乎不值一提,比如泰伦斯·马力克,我记得在《生命之树》之前几乎从未被提及过,更不用说有专文论述。
因此除了意识形态之外,对于电影批评我们也有很多的不同,他们相信语言符号学,有很多脱离电影偏向他人学术成果的野心,相信包括拉康主义在内的诸多主义,而我们更多的是人道主义的电影文化,或者说对各种形态的艺术本身感兴趣。在整个六十年共存的时间内,我们一直对电影导演有着不同的选择。
虹膜:每个杂志都有自己在电影的「领地」,更不用说还有自己的口味和选择,有时候我甚至都觉得这种不同在现在有一点像是默契而为,因为如果大家都喜欢同样的电影,做同样的内容,没有分野,也就没有趣味了。
西蒙:没有这种默契的存在,这么说最为合适。我们在长达数十年的分野中的确逐渐形成了各自的口味和兴趣,这种不同成为了一种自然和应然。放大了来说,也是这种对立,使得整个法国电影界并没有犯下大的错误,忽略掉某一个重要的导演。
分别而言这两个杂志当然在如此漫长的历史中都犯下了不少的错误,但是如果将这两份杂志六十年间的出版叠加起来,我可以比较自信地说我们没有忽略掉任何一位重要的导演,要么是这一份杂志的宠儿,要么是另一份的心头好。
而且虽然说两份杂志,或者说《正片》同其他任何同行早已经不处在针锋相对的论战时刻,但如果遇到我认为不对或者令我愤怒的事情,还是会在杂志上毫不犹豫地写出来,表达不满,甚至引起笔战也在所不惜,因为《正片》不需要付我钱,反而我可以更自由地进行表达,不会有任何方面的压力和顾忌,就像我当下在我们的访谈中尝试做到的那样。
虹膜:我们通常认为《电影手册》和《正片》是死对头,但您也曾经告诉我和《电影手册》的编辑部也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西蒙:事实上我也一直每个月都有读《电影手册》。我们当然不是那种周六会一起见个面、吃饭聊天的朋友,《电影手册》和《正片》之间没有什么交往,但也并不是剑拔弩张,比如《电影手册》每个月都会邀请我在他们的杂志评星,为了让读者看到大家口味的不同。
曾任《电影手册》主编的让-米歇尔·傅东
只有在傅东时期,这个传统被取消了,那是一段彻底的冰冻期。他是一个极为武断专横又教条的影评人和主编,这不是我的说法,而是电影圈的共识,因为圈中人都叫他阿亚图拉(伊斯兰教什叶派领袖的尊称,法语引申意为独断专横者) ,发行人、制作人都这么叫他。
他主持《世界报》和后来的《电影手册》期间在编辑部实行的专横而又蛮断的处事方式与我的行事方式完全相反,对于他来说,无论是电影还是人,都只有好与坏之分,简单粗暴,如此而已。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我不愿意与之对话的话,那就是他了,事实上我与他也从未有过单独且正面的直接接触。
在几十年的时间内,我曾与《电影手册》不同时期的主编或多或少地共同参与过一些事情或者合作,比如和让·纳博尼或者夏尔·泰松,我们都对很多电影有相同的想法,甚至他们都会承认《电影手册》曾经犯过的错误。只有傅东。
现任戛纳电影节「影评人周」艺术总监的夏尔·泰松,曾主持《电影手册》
对于傅东在《电影手册》期间的这种作派,我也有一个设想的原因,那就是他是《电影手册》整个历史上唯一一个不是从杂志内部出身的主编,除了他之外,所有的主编都是与之前一代有着或多或少的「师承」关系,保持了一定的传统。而傅东则是出身于其他杂志,他的口味其实与《电影手册》的传统也并无多大关系,甚至相反,比如他喜欢让-雅克·阿诺,曾经还编写了《熊的故事》的宣传书,这简直是与《电影手册》的口味完全相反。
后来他转入《世界报》成为负责电影部分的编辑,也无法与其他编辑相容,于是《世界报》就想把他推出去,恰好这时他们收购了《电影手册》,于是傅东就被空降成了主编。但他与《电影手册》的传统毫无关系,其实并没有什么归属感,于是他就极力表现,想让自己比《电影手册》更《电影手册》。
有一个历史事件可以与之进行类比理解,那就是二战法国解放后,往往是那些1945年才加入抵抗运动的人突然间迸发了革命的热情,拼命地去惩戒那些与德国军官上床的法国女人,实行给她们剃头发之类的惩罚,然而真正的抵抗者却都保持了冷静,并没有做出类似的举动。这些最晚加入抵抗运动的人急需这样的举动证明自己的英雄主义而已。虹膜:我很惊讶,法国的电影圈如此之小,您竟然从没有和傅东说过话?西蒙:我们没有单独直接地对话过,但有在集体场合公开进行过交谈。就在之前我还在一个广播节目中和他同台,这使我很是吃惊,因为之前也有过媒体邀请过我们同台,但在最后时刻他放弃了。但是这个广播节目他却接受了,我想那是因为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公开场合他可以宣传一下自己的《电影艺术》这本新书的机会。这也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机会去批评他的诸多想法。虹膜:比如什么?西蒙:在广播中,他强调《电影手册》是一个团结的大家庭,有着悠久而团结的传统之类的。我马上对他回应,我说:「当然了,但是这种友谊和团结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没几年,里维特就联合特吕弗将侯麦赶出了编辑部」。
戈达尔和侯麦,都曾是《电影手册》骨干成员
虹膜:还有让·杜什,他曾经告诉我这段经历直到现在他也还耿耿于怀,包括侯麦也是如此,至死都对这件事不满。西蒙:在当时,侯麦有一段时间都直接拿着睡袋睡在《电影手册》的办公室里,因为他害怕别人把锁换了,因为他还想继续担任杂志的主编。虹膜:这段故事安托万·德·贝克曾经在讲述《电影手册》历史的书里面写过。西蒙:是的,安托万·德·贝克和其他人都不会太强调所谓杂志内部的团结之类的事,他在自己的书里详细讲述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历史,他是杂志的嫡系出身,但说出这些事实并不会让他不悦。只有傅东一直在重复说这些不真实的历史,于是我就在广播里公开驳斥他。
本文是《虹膜》杂志2015年10月上《米歇尔·西蒙专访:影评生涯六十年(上)》的部分内容,主要涉及他对《电影手册》和《正片》关系的看法,作为《正片》负责人,西蒙的观点难免是带有预设立场的,读者可自行分辨。访谈还有很多其他精彩内容。
《虹膜》2015年10月上购买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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